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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
05-12

一座孤山,藏着半部元末明初的文化密码

湖州城东的平原上,有一座山,挺奇怪的。它不跟任何山脉连在一起。就这么孤零零站着。两千多年了,頔塘从它南边流过,东苕溪从西边绕过去,它始终那个样子,不远不近地挨着城郭,茕茕独立。

我头一回去,说实话,是冲着“蜀山”这个名字去的。你想啊,“蜀山”,谁还没听过《蜀山剑侠传》呢?仙侠、御剑、云海翻涌,脑子里全是那种画面。结果导航到了地方,我转了好几圈,差点没找到。后来终于发现了一座矮矮的山包子,就那么杵在一大片居民小区的楼房中间。我心里想:就这?

后来才知道,它名字的来历,比什么仙侠传奇要有意思得多。“独者蜀。”《尔雅·释山》里就这三个字。说得简简单单,却给天下所有独自站着的山定了调子。这里的“蜀”不是四川,是一种姿态——我独自站着,就这个意思。后世地方志(苕纪)的作者翻书翻到这一条,一下子想起湖州城东七里外那座形单影只的小山,郑重记了一句:“兹山独立因名。”蜀山的名字,就这么定下来了。

一局棋,进退都在山间

元末明初那会儿,天下乱得不行。

张士诚占了苏州,帐下聚了一大批江南文人。这群人里头有两个人交情最深,徐贲和张羽。徐贲后来大概觉出点味儿来了,觉得这位老板不像能成事的样子,找了个由头辞了差事,拉着张羽往南跑。跑到了湖州。

湖州这地方,是个进退都方便的地方。它是江南平原最南边的几座城之一。再往南,就一头扎进浙闽的山里了。东西苕溪从西南深山淌下来,汇成水网往北流入太湖,出太湖进长江,顺江上去就能到中原。朱元璋后来定都南京,从南京沿这条水路下来,不远得让人烦,也不近得让人绝望。那种隐隐约约的距离感,其实就是隐士给自己留的一张底牌。

徐贲看中蜀山,大概就是看中了这一点。山南边是頔塘,西边是东苕溪,离城不远不近。进可攻,退可守。他在周围转了一圈,就定在这里了。事实证明他选对了。明朝建立七年后,徐贲被荐入朝,一路做到河南左布政使,从二品。从一个旧主帐下的幕僚,转身成为新朝大员,蜀山这座不起眼的矮山,给了他时间和空间上的缓冲。

一个字,隔了几代的乡愁

其实徐贲选蜀山,还有一层更私人的原因。他祖籍四川。家族几代前从巴蜀迁到江南,在常州落了脚,后来又搬到苏州。虽然早就认江南为故乡了,但巴蜀的血脉和记忆,隔了几代人也没完全消散。山叫“蜀山”,老家叫“蜀地”,两个“蜀”字碰在一块儿,说偶然也偶然,说暗合也暗合。

我猜他每天推开窗户,看见这个“蜀”字,心里总会动一下。说不上是乡愁,太重了,但肯定有那么点儿亲切。山和人互相认领了,各自从各自的孤单里找到了某种呼应。这不是山名的由来,却是徐贲在这里一住十几年的一个柔软的注脚。

一封信,从菁山喊过来的

徐贲能来蜀山,还得多谢张羽写来的一封信。张羽比徐贲早到湖州。他是江西九江人,元末在湖州安定书院做山长,就这么在吴兴扎了根。他遍游湖州山水,归纳出八处风物,自己拟了题咏,头一回提出了“吴兴八景”的说法,后来多少文人跑来探访,都跟他这八景脱不了干系。他自己隐居的地方选在了菁山,就是今天湖州人讲的青山。他在那儿盖了座房子,取名“静者居”。不张扬,老老实实的。诗集也叫《静居集》。

住下来以后,他没忘记老朋友。给徐贲写了封信,大概意思是:吴兴这边山好水好,风物清远,你不如搬来跟我做邻居?咱俩种田打渔,一起读书到老。写得像唠家常。徐贲看了,痛快答应了。就这样,一个住菁山,一个住蜀山。两座山互相望着,两个人三天两头碰面,喝酒,谈诗,画画。蜀山不再是孤山了,成了一个江南文人圈子的据点。

一幅画,邀你来做邻居

在蜀山住着的那些年,徐贲并不孤单。有天,苏州的吕山人远道来看他,在山上住了好些天。临别的时候,徐贲铺开纸墨,画了一幅《蜀山图》。画上是云霭林泉、小桥流水,渔夫在船头闲坐着,农夫扛着锄头从山间回来,都是他平日山里过日子的样子。画完以后,他在末尾写了段题跋,大意是说:我本来是想告诉你山居有多快乐,画完了才发觉,这其实是在邀你留下来跟我做邻居。这话说得挺坦率,一点儿不酸。后来张羽看到了这幅画,提笔写了二十个字,蜀山的草木烟雨都被他收进去了。大书法家宋克也在上头盖了自己的收藏印。一张画,几个人,隔着时间和距离,在纸面上完成了一次互答。

现在这幅《蜀山图》收在台北故宫博物院。纸本水墨,六十六点三厘米长,二十七点三厘米宽。大山堂堂,云气泱泱,是徐贲存世不多的真迹之一。每次我想到这幅画,都觉得六七百年前某个午后,阳光打在蜀山脚下的草堂前,墨香混着茶烟,慢慢升起来。

一场闲谈,可能撞上了文学史

如果蜀山的故事就到这里,它也就是个精致的文人逸闻。但有个名字,让这座孤山的叙事一下子开阔了——施耐庵。施耐庵年轻时也是张士诚帐下的幕僚,跟徐贲算是同僚故交。张士诚败亡以后,他没徐贲那样的家底撑着去隐居,也没机会到新朝做官。他只能带着年轻的小徒弟罗贯中,在江浙一带到处走,一边教书,一边访旧友,靠故交接济过日子。能走得动的,都是故人。湖州这边有徐贲、张羽这些老相识,自然是他常来常往的地方。

我有时候会想这样的画面:某个黄昏,施耐庵领着罗贯中,敲开了蜀山脚下那座草堂的门。老友重逢,几杯酒下肚,说起义军旧事,说起官场上的龌龊,说起江湖上那些被逼上山的好汉和小人。徐贲山居的清静日子,就这么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。但那次打断,也许在罗贯中年轻的心里,埋下了点儿什么。后来写“滚滚长江东逝水”的那种苍凉,谁知道有没有一丝是来自江南水乡某个黄昏的闲聊呢。如果《水浒传》里那股“逼上梁山”的悲怆,和《三国演义》里那句“话说天下大势,分久必合,合久必分”,跟蜀山脚下某次闲谈有那么一点点关联,那蜀山,就是那个闲谈的见证者。

一座山,等了你六百年

蜀山不高。说它矮都不过分。但一座山的分量,跟海拔没什么关系。《尔雅》给了它名字,“蜀”是独的意思,而这座山硬是把这份孤独守成了一种气象。元末明初文人的进退棋局,让它藏下了半部政治智慧;徐贲和张羽的诗画酬唱,让它在文化地图上站稳了脚;施耐庵师徒可能踏过的足迹,又让它跟两部文学巨著产生了若有若无的勾连。

现在,湖州正在蜀山原址上建一座全新的公园。投资五十亿。将来它会跟頔塘、诸墓漾那些山水连成一片,成为“一塘十山十漾”里的一颗山珠。茕茕独立了六百年,这座山要重新回到人们的视野里了。哪天你路过湖州城东,不妨拐过去看它一眼。它就站在頔塘边,像个不太爱说话的老人,肚子里装着整个元末明初的文化谜底。

独自,才能饱满。我们蜀山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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